一
其实一开始我并不喜欢昆曲,只是为了装附庸风雅。中学的时候身边的人或喜欢唐诗,或喜欢宋词,我为了标新立异,随口说了句“我喜欢元曲”。那时候连元曲分类都不知道呢。
第一次接触昆曲,是在高一看记录片《江南》,大概是牡丹亭吧,听到那几句缠绵调子的时候,感觉确实比吵吵吵嚷嚷的京剧舒服多了,为了证明之前随口说出的那句话,我就去找了一些有名的段子来读,当然也无非游园惊梦之类,但是那音乐听了一遍实在难忘。高中学业繁忙,所谓的爱好也只能是一句空话。
接下来就要感谢我的同桌姚同学了,他在交大进了什么诗社,某天晚上突然发来短信说苏昆在菁菁堂唱三天《长生殿》,问我有没有兴趣。周五的德语课不敢翘,于是决定周四晚上12点做夜宵车回沪西,那时候5号线末班车还只有9点半。
去闵行是兄弟们接待。晚饭后施姚二人自然陪我看戏了,唐大帅提出也要陪同,我笑着说:你没有这个耐心的,回去复习吧。然而他不肯。
戏开场了,是第二排的票,才5分钟,唐大帅已经是座如针毡了。我坐在一旁想笑只能憋着,又过了几分钟他实在支撑不住了,打招呼说提前回宿舍。最后施姚二人佩我看完了上半场。
第一次看戏,不是很适应苏白,又要听音乐,又要听台词品台词,自然还是相当吃力,不过那种吃力很快就被漂亮的程式和回味无穷的音乐给打消了。第一排的几个空位子放着零乱的衣服,据说那几个女生是铁杆昆曲迷,到后台去了放好包后马上到更衣室看演员化妆直到昆曲开场,结果回来座位被有第一排票的男生"夺"回去了。
这次的主演王芳是国家一级演员、政协副主席,那时候不太懂得欣赏,也品不出来她演的杨贵妃好在哪里,但有一点是肯定的,那就是三天之后,我彻底爱上了昆曲。
二
父亲的病人之一是逸夫舞台的工作人员,她听说我喜欢听昆曲,给了我们三张《烂柯山》的票子,我想要是父母愿意,就可以经常去听昆曲了。
这一次到后台参观,服装相当华丽,他们介绍说这些都是从苏州借的,专人刺绣。一个演员还专门穿了下给我演示甩三下水袖。她表示这个动作是技术活,每一次衣服往后退多少都有讲究。昆曲毕竟是江南人的艺术,从硬件到软件,骨子里渗透着精致,让我等粗糙的现代人望而生畏。
接下来是看戏,这部戏也是讽刺古代女子的功利。看着看着父母也是睡意渐浓。散场时来了句,看倒是蛮好看的,可惜啊慢得我们老年人也吃不消啊,你年纪青青怎么受得了?以后还是你自己来看吧。
可惜大概是她病好了的缘故吧,后来也没怎么联系了。
三
在校团委工作的意外之一是遇见了同样喜欢昆曲的萧萧,这等帅男子天生一副好歌喉自然是要参加同济十大的。很意外一个这么时尚的人也喜欢昆曲。
因为要搞出国的事情,大二到了本部我没有再去团学联,只是偶尔在校门口的大宣传板上看到艺术节日程安排里有上昆来唱《班昭》,这次就不要惊动公务缠身的大人物了,于是发了个短信给萧萧,恢复很快:没问题,到时候在一二九礼堂等。
那是个周五,我牺牲了一个没课的下午。吃过晚饭离开场还早,就在南楼逛,忽然传来微弱的京胡声,我大惊,循声找去,原来129是京剧社的活动地点,更想不到的是过了一会陶刚也来了。拉京胡的是几个以前文工团的。社长看见新人自然挽留,我说:不了,一会还要去看昆曲呢。
社长还有京剧团拉琴的阿姨都说:“昆曲呀,节奏实在太慢了。我们京剧有快板慢板,可慢板再慢也慢不过昆曲呀!但是昆曲就是好看。”同为戏曲工作者,唱京剧的人也不得不发出这样的感叹。社长还演示到,刚才那句“领仙旨”京剧唱只是略微慢于正常语速,昆曲就要唱“领——仙——旨——”拖延许久。
当笛子悠悠扬扬起来的时候,当那一大块刻着“史”字的石头裂开的时候,《班昭》开场了。什么叫好看呢?旁边的萧萧不住地赞叹:“这衣服的配色,封顶了!”这让我想起有人问过昆曲迷们为何如此迷恋,昆曲迷众口一词:“惊艳。”是啊,昆曲太华丽了,你看那苏绣织成的戏服在舞台上流光溢彩,你看那翩翩纷飞的水袖画着完美的圆圈,你听那咿咿呀呀的唱词道出委婉曲折的情感,这昆曲啊!
如今我已经知道昆曲讲究对称,同样的动作要左边做一遍,右边做一遍,而且走步和舞蹈都讲究多画圆圈。在品味台词的时候就更有味道了,只是这样的小戏配乐还不行,编钟少了就觉得音乐不太好听,虽然说昆曲应该以曲笛、三弦等为主要伴奏乐器。
四
京剧多以历史为题材,越剧多以爱情为题材,昆曲多以传奇为题材。
“我们京剧快板一分钟就完了,昆曲要唱上个把小时,有的好等呢,比如最简单一句叹词,最后那‘也’字都要延许久。”果然,解说的人得知台下某观众是湖南人时,要他唱一句花鼓戏,唱罢,解说的人说:“湖南的汉子直爽‘你以后就是我的妻喽!’,要表达同样的感情,我们昆曲可要弯弯绕绕都几个圈子唱上好几句,而且也不会这么直接说出来。”也许只有在江南,伴着委婉清丽的丝竹,才有水磨腔磨出来的飘逸浪漫和轻柔婉转。含蓄一直是我最欣赏的昆曲特点。
萧萧说京剧的唱词太通俗了,昆曲的文学性比它强。我想通俗应该是能被大多数人接受的原因,但有些人更喜欢华丽词藻堆砌的舞台,昆曲的唱词就像薄如蝉翼的丝绸,每一句都是含义隽永,意犹未尽。昆曲由于严格的版式而没有京剧的众多流派,六百年了,它从来没有低下过高贵的头。
随着苏南经济的飞速发展,现代生活给传统文化带来了巨大的冲击,据说昆曲被评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之前,真正科班出生的演员只有寥寥数人。想起明朝唱《牡丹亭》入戏太深而死在台上的商小玲,今天看昆曲已经多了几丝悲凉。谁能知道六百年来船来船往的河埠旁,那些昆曲赖以生存的茶馆,什么时候被拆掉呢?
结束的时候,最后一个谢幕的演员说:“其实昆曲有那么多观众的支持,一路走来从来都不寂寞。”台下鼓掌的时候,坐在第一排的我们,清楚地看见演员们的眼睛饱含热泪。